第一百天,南极。
冰原上没有白昼与黑夜的分界,天光是一种恒久的灰白,压在雪面上,压得人眼睛都恍惚了。
集结营地设在冰盖褶皱的背风侧,六十顶银灰帐篷排成三列,外围插满符旗。一百二十人分成十二个战阵单元,装备已经反复检查过。
各国的营地在东侧,相隔不到两公里,彼此都看得见。欧罗巴教会的白色营帐,和国神道的鸟居木架,罗刹人架起的一排黑色炮车,天竺苦行僧盘坐在雪里不搭帐篷。七国来了七支队伍,人数最多的接近三百,最少的只有九个,九个人全是老人。
没有人交谈,也没有人往对方营地看。所有人都在看同一个方向。
那扇门。
它横在地平线上,像有人把天空的下半截整整齐齐地切掉了。一千二百米高,宽度看不到边界。它不反光,不投影,雪原上明明有光,门面上却什么都没有,连站在它面前的人也照不出来。
秦胤站在营地最前沿,一身镇抚军装,黑罴大氅垂到脚踝。
血雨蹲在他左侧,尾巴贴着雪面不动。心喵儿站在右侧,安全帽的帽檐上落了一层碎冰,她伸爪往身后虚握一下,掏出一只小巧的木炭手炉抱在怀里。
古尔越走到他身边,长戟横在臂弯里。
“第一百天。”古尔越说。
“云帝没说是第一百天的哪个时辰。”秦胤道。
话音落下不到三秒,冰原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那种上下颠簸,而是整片冰盖被人从下面缓慢地顶了一下,又放回去。营地里的器械跳起半寸,雪面浮起一层白雾。
然后声音停了。
七日来,从门后传出的那片数万人的低语,在这一瞬间,彻底安静。
安静得所有人后背都竖起寒毛。
“看门上。”腥风的声音从大氅里传出来,很低。
漆黑的门面上,浮出一个手印。
像是有人从内侧是按上去的。五指分明,掌纹清晰,宽度约有十米。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数十个、上百个手印在门上依次浮现,高低错落,从门底一直排到三百米以上。
有些手印很大,有些只有寻常人手掌放大后的模样,有些只有三根指头。
“他们在推门。”沈照在轮椅上轻声说。
沈魇冷冷补上后半句:“推了九十多年。”
一道竖直的白线,从门的正中裂开。
风出来了。
那不是极地的风。那阵风带着泥土味、草叶被踩碎的味道、烧过的木头味,还有一股很淡的血腥气。风扫过营地,雪被吹得贴地翻卷,好几个人下意识摘下面罩深吸了一口。
那是活人世界的气味。
“主人。”血冕哀恸在秦胤身侧无声浮起,剑身中央那只猩红独眸转了半圈,莉莉丝的声音黏而愉快,“那道门后面,有很多人在看我们。他们的心跳好乱,一个个都在发抖,可是没有一个人往后退。”
“多少?”秦胤问。
“数不清。”她轻笑,“主人,等一下打起来的时候,能不能让我先切一个?我想看看他们的血是什么颜色的。”
“不要说话了。”
“……好的,主人。”
门缝开到二十米宽时,停住了。
第一个走出来的人,脚上没有穿靴,踩在南极冰面上像踩在自家门前的石板路上。
他四十岁上下,一身青灰交领长衫,袖口卷起,手臂上有旧伤。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身量不高,肩背很直。他没有拿武器。
他身后陆续走出人来。
一百余人。有人穿甲,有人穿道袍,有人穿着裁剪笔挺的深色制服,腰间挂着形制陌生的枪械。有人肩上落着一只三眼的黑鸟。队列最后压着三头体长十丈的六足兽,兽背上驮着铁塔般的攻城器械。
旗帜升起来了。五面。
五面旗的底色各不相同,旗面上的字,大夏在场所有人都认得。
东胜神洲,西牛贺洲,南部瞻洲,北俱芦洲,中心岛。
“是大夏的文字!”姜雪珑在通讯器里的声音绷紧了。
文字虽然相较于大夏用的简体字有区别,但还是能一眼看出,那就是大夏的古文字。
领头那人在门前站定,抬头看天。
他看了很久,久到七国的枪口都对准了他,他还在看。
然后他低下头,眼睛里有水光。
“天是蓝的。”他说,“书上写的是真的。”
他说的是大夏官话。口音古旧、发音偏硬,像从旧书里念出来的,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叫杜峰。”他把目光落到人群上,一个一个营地扫过去,最后停在大夏这一侧,“东胜神洲,杜峰。领五洲先行军。”
“上面的人,我有话要讲。”
没有人回答他。
杜峰也不需要回答。
“九十三年前,门上开始有人敲。”他抬手在身后那扇黑门上按了一下,“不是我们敲的,是我们的曾祖父辈敲的。他们敲了十一年,死了。他们的儿子接着敲。”
“门只能从里面推。可是一个人推不动,一百个人推不动,一万个人也推不动。要五洲同时推,要修士站到最前面拿命去顶,要炉子在门底下烧,要有人算清楚哪一年、哪一刻、哪一处冰最薄。”
“我们算了一千年。”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起伏,像在报一笔账。
“一千年里,我们打了三百多场仗。东胜神洲和北俱芦洲打了四百年,为了争谁先出门。中心岛的人不肯出人,我们烧了他们两座城,他们才肯。”
“最后,是这一批人推开的。”
他转过身。
那扇漆黑巨门的内侧,不再是纯黑。
所有人透过那道二十米的门缝,看见了门后的世界——不是黑暗,是光。橙红色的、暖的光,从很低的角度斜照进来,照在门内壁上。
门内壁上刻满了字。
密密麻麻,从地面一直刻到看不见的高处,一层压一层,横竖挤在一起,有些字迹端正,有些歪斜,有些只刻了一半。
那是名字。
“三千七百二十万个名字。”杜峰说,“这一面刻满了,正在刻第二面。”
“都是死在门底下的人。”
冰原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还在从门缝里往外吹,带着草和泥土的味道。
“现在,我说说我们来做什么。”
杜峰再次转身,面向人间。他抬起手,指向脚下的冰,又抬手指向头顶灰白的天。
“这是我们的家。”
“我们的祖先从这里下去。船翻了,水把他们冲到最南边,最南边有一个洞,洞下去是地心。他们回不来了,就在下面活。活了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
“我们没有一天忘记上面是什么。”
“书上写着——地表有四季,有月亮,有雨,有二十四个节气,有麦子熟的时候的味道。我们下面也有太阳,但却是一颗死太阳,不动,不落,永远那么亮。”
他的声音第一次抬高了一点。
“我们回来了。”
“可是我们的家里,住满了人。”
“你们的城,建在我们的地上,你们的国,建在我们的土上,你们的名字写在我们的山上。”
他把手放下。
“你们,是贼。”
这四个字落地,七国的阵列同时后压半步。
七国不是害怕,是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听懂了这场仗为什么绝无可能谈。
“贼要杀。”杜峰平静地说,“杀完了,地就还是我们的。”
“我不是来商量的。我是来告诉你们,我们出来了,未来的一千年,归我们。”
他往前走了一步。
“谁想跟我讲道理,站出来。”
以上是 夜行僧 创作的《我在人间吃鬼续命》第 437 章 第437章 第一百天。本章内容来自 问津书院,请支持夜行僧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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