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四个姑娘往门口一站，半个县城的女人疯了

天还没亮李凤霞就起了。

卫国还在睡，她轻手轻脚穿好衣服出了门，在铺子里里外外又检查了一遍，把四个姑娘今天要穿的衣服从衣架上取下来熨平整，一套一套挂在试衣间里头。

上午八点，李凤霞放出了第一招。

三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出现在县城主干道上，一人五块钱一天，从机械厂门口的待业青年里挑出来的。

一个穿牛仔外套，一个戴蛤蟆镜，一个把喇叭裤的裤脚甩得呼呼响，三个人一人扛一台双卡录音机，按下播放键的那一刻迪斯科舞曲的鼓点从三个方向同时砸了出来。

节奏猛烈旋律上头，音量开到最大，半条街的玻璃窗都跟着颤。

三个小伙子沿着主干道从东往西走，走一路炸一路，手里不停地往两边散发传单。

红底黄字，周小红手写内容找印刷厂印了五百份，上头写着凤霞服装城盛大开业，蝙蝠衫牛仔裤健美裤蛤蟆镜全县独家，外国最新潮流，开业三天全场八折。

传单还没发到一半，三个小伙子身后已经跟了一长串人。

有骑自行车停下来探头看的，有从巷子里跑出来追着要传单的，有纺织厂的女工三五成群叽叽喳喳议论的。

县城不大，主干道就那么两三条，一个来回传单散了个精光，消息传遍了大半个县城。

上午十点，几挂鞭炮挂在门头上点了火，噼里啪啦响了足足五分钟，纸屑落了一地，硫磺味飘出去半条街。

烟还没散尽，门口那台十四寸彩电通了电。

简方达穿着紧身衣在屏幕里踢腿扭腰，金色的头发一甩一甩，音乐从电视喇叭里传出来节奏明快，围过来看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堵在门口。

八五年的县城，录像厅看一场还得花两毛钱，这儿门口免费放外国片子，不围才怪。

六盏射灯全部打开，暖黄色的光从不同角度打在衣架上，蝙蝠衫的大红和玫红鲜亮得扎眼，健美裤的黑色面料泛着细密的光泽，蛤蟆镜在展台上码成一排反射着灯光，整个铺面亮堂得跟另一个世界似的。

四个售货员站在门口两侧。

方小兰穿着玫红蝙蝠衫配灰色牛仔裤，圆脸上化了淡妆，笑起来两个酒窝，冲路过的人招手。

陶敏穿着大红蝙蝠衫配黑色健美裤，瘦高个往那儿一站上松下紧，走起路来带风。

周小红穿着米色风衣配白色牛仔裤，个子虽矮但收腰之后显腿长。

胡小芳穿着碎花衬衫配蓝色牛仔裤，皮肤白穿碎花清清爽爽的。

四个姑娘往门口一站，路过的人全停住了脚。

不是看招牌，不是看鞭炮，是看她们身上穿的衣服。

活人模特。

衣架上挂着的是死货，姑娘身上穿着的是活样子，顾客一看她们穿得好看，进门第一句话就是给我来一套一样的。

店门一开，年轻女工和学生涌了进来。

头十分钟还算有序，方小兰笑着招呼随便看看，有人在一件衣服前面停下来摸面料了她才过去，先问平时喜欢穿什么颜色再往那个方向推。

陶敏站在健美裤那面墙旁边，有人犹豫她就来一句，这款外国人穿的就是这个样式，省城现在最时兴的，咱们县城只有咱家有。

八五年的县城，这句话比任何广告词都管用。

十分钟之后场面差点失控。

试衣间门口排起了长龙，两个隔间根本不够用，有人等不及直接在穿衣镜前面把外套脱了往身上套蝙蝠衫。

周小红在收银台后面飞快地心算找零，胡小芳在试衣间门口叠衣服挂衣服忙得脚不沾地。

有人指着陶敏身上那套大红蝙蝠衫加黑色健美裤说给我来一套一模一样的，有人指着方小兰身上的玫红色说我也要这个颜色，有人根本不挑直接抱了三条健美裤往收银台走。

李凤霞冲卫国使了个眼色。

卫国跨到门口一站，一米八五的身板把半个门洞堵住了，伸手拦住后面往里挤的人。

“里面人满了，等一批出来再进一批。”

外面等着的人一听里面满了不但没走反而更急了，踮着脚尖往里张望，嘴里喊着给我留一条黑色小码的。

李凤霞坐在收银台后面收钱，十块二十块的大团结一张接一张塞进抽屉里，收到后来手指头都发麻了。

刘铁柱蹲在旁边帮忙理钱，一沓一沓地数，手抖得差点把钱掉地上，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同时出现在一个抽屉里。

最抢手的是健美裤。

上午还没过完黑色小码和灰色中码就断了，藏蓝色只剩下大码还挂着几条。

有三个纺织厂的女工掏出钱来拍在柜台上，说下一批到了给我留着，全款预付。

李凤霞收了钱让周小红在本子上一笔一笔记下名字尺码和预付金额。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门口的人流终于缓了下来。

方小兰靠在衣架上喘气，陶敏蹲在墙角喝水，胡小芳还在不停地把试衣间里翻乱的衣服重新叠好挂回去。

马路对面停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胳膊底下夹着个花布包袱。

刘桂兰。

刘铁柱的亲妹子。

她是进城给儿子买棉鞋的，路过这条街被门口的热闹吸引住了，站在马路对面看了足有两分钟，看门口那台放着外国女人跳操的电视机，看进进出出拎着纸袋子的年轻姑娘，看门头上凤霞服装城四个大字。

她拉住一个刚从店里出来的女工问了一句。

“这店谁开的？”

“凤霞快餐的老板娘啊，李凤霞，就隔壁那个。”

快餐店还不够，又开服装城了。

刘桂兰把花布包袱换了个胳膊夹着，嘴角抽了一下，站在原地又看了半分钟，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棉鞋也不买了，转身往公共汽车站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晚上八点，铺子关了门。

李凤霞把四个售货员叫到收银台前面，五个人一起清点。

周小红的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每一单都有数。

算完最后一笔她抬起头，嘴巴张了张没敢出声，把本子递给了李凤霞。

李凤霞低头看了一眼。

一天流水，一万两千块。

刨掉货款人工和杂七杂八的开销，净利润超过八千。

铺子里头安静了好几秒，四个姑娘眼睛瞪得溜圆，方小兰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小声嘟囔了一句我的天。

隔壁卖日杂的老板扒着门缝看了半天，默默关上了自家的门。

当晚李凤霞就去邮电局挂了长途电话。

“陈老板，追加一千条健美裤，五百件蝙蝠衫，让你表弟后天再跑一趟，直接送到铺子门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陈老板的笑声从听筒里炸了出来。

“一千条？大姐你嗰边系开咗金矿啊？”

“你别管我开什么矿，货备得上备不上？”

“备得上备得上！我连夜帮你调！”

挂了电话出来，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同一个晚上，靠山屯。

刘桂兰坐在刘家老宅的灶台前，把白天在县城看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李凤霞那个快餐店还开着，旁边又开了个服装城，门口排长队，四个姑娘穿得跟画报上的人似的站在门口招呼客人，进进出出的全是年轻女工和学生，买东西跟不要钱一样。”

刘老太歪在炕上听着，上回被联防队架走之后她就没怎么下过炕，但脑子一点没糊涂，听一句眼皮跳一下，手指头在被子上抠着，指甲把被面勾出了两道白印子。

听完了嘴角往下耷拉着，一句话没说。

灶台边上，刘立强蹲在矮凳上啃着半截红薯，听见了每一个字，脖子往前伸了伸又缩了回去，低下头使劲咬红薯，腮帮子鼓着咽得费劲。

灶房门口，有个人一直靠在门框上。

刘丽艳。

她从头到尾没吭声，两只手插在袖筒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桂兰说完了，刘老太不吭声了，灶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偶尔炸一声。

过了很久，刘丽艳开口了，声音很轻。

“姑，那个服装城，里头是啥样的？”

刘桂兰愣了一下。

“两间铺面打通的，里头全是衣服，挂了满满两面墙，还有啥试衣间，挂着布帘子，头顶上一排大灯泡子，亮堂得跟白天一样，烤得人脸发热。”

刘丽艳没再问了。

她转过身往外走，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在门框上摸了一把，指尖顺着木头纹路划了下去。

然后她走进了院子里，走进了夜色里。

院子里的狗抬了下头看了她一眼，又把脑袋搁回了前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