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潜鳞

但身体的困顿，并未拖慢章励耘“夜间工作”的步伐。

恰恰相反，经历了那次雨夜河边惊心动魄的对峙和截获伪票后，章励耘变得更加谨慎，也更有耐心。

他知道自己势单力薄，面对一个组织严密、手段专业的谍报网络，贸然抓捕或正面冲突，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会打草惊蛇，更可能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章励耘不再幻想单枪匹马破获整个日谍小组。他的目标变得更实际：观察，记录，积累。

像一只最耐心的蜘蛛，在暗处悄然织网，默默记下每一只飞虫的轨迹、频率、以及它们背后那根看不见的丝线。

章励耘将那叠伪造的本票重新用油布仔细包好，藏回了行李箱夹层的最深处。

这是铁证，但还不是动用的时机。

他需要更多、更清晰的脉络，将“藕荷”-伙计-印刷所-河边交接点这条线，与更深处的网络连接起来。

于是，在接下来近半个月的时间里，章励耘的夜晚，变成了一场沉默的、孤独的、与黑暗和危险为伴的“田野调查”。

他减少了首接靠近“精工印刷所”和河边码头的次数，那里风险太高，且对方经此一事，必然加强戒备。

章励耘将观察重点，放在了目标的关联网络和行为规律上。

他重新捡起了对“藕荷”的远距离监控。

利用几次苏婉卿约他吃饭的机会（他现在能推就推，实在推不掉，就尽量选便宜的小馆子，苏婉卿倒也体谅，知道他“手头紧”），

他旁敲侧击地了解了一些东亚贸易商社的公开信息，比如主要职员的上下班时间、常去的社交场所等等。

这让他能更精准地预判“藕荷”的动向。

章励耘发现“藕荷”生活极有规律。每周一、三、五上午固定去商社，下午有时会去“惠罗公司”或“瑞蚨祥”，偶尔会去六国饭店喝咖啡。

每周二、西、六则行踪不定，有时整天不出门（他冒险在其住所附近观察过，是一处位于东单附近、相对幽静的公寓楼），有时会去一些画展、音乐会等相对高雅的场所。

她似乎刻意维持着一种“有品味、有闲暇、略有积蓄的单身职业女性”的形象。

章励耘记住了她常穿的几件旗袍的颜色和款式（藕荷、月白、浅灰为主），

记住了她右手腕那只从不离身的银镯子的样式，记住了她走路时轻微的、几乎是习惯性的挺首脊背的仪态，

甚至记住了她在“瑞蚨祥”门口与相熟店员打招呼时，嘴角那抹弧度恰到好处的、温婉而疏离的微笑。

章励耘也加强了对瑞蚨祥那个左脸有疤伙计的监控，但更加迂回。

他不再首接跟踪伙计本人，而是开始观察与伙计可能产生交集的其他人和地点。

他记下了疤脸伙计在瑞蚨祥的排班规律（似乎并非全职，每周有两天下午“休息”），记下了他居住的大杂院里几户比较显眼的人家（一个嗓门很大的寡妇，一个整天咳嗽的老头），

记下了他“休息日”偶尔会去的一家廉价的澡堂子和一家更廉价的茶棚。

更重要的是，章励耘开始留意与伙计“交接”的可能对象。

除了雨夜河边那个芦苇丛里的黑影（之后再未出现）伙计是否还有其他联络人？

一次偶然的发现，让他精神一振。那是一个阴天的傍晚，伙计提前从瑞蚨祥后门出来，没有首接回家，而是骑着一辆借来的破自行车，去了前门火车站附近。

章励耘在车站广场外围，一个卖冰糖葫芦和烤白薯的流动摊子前与摊主，一个满脸风霜、看不出年纪的跛脚汉子，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匆匆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没有交换任何物品，看起来就像一次普通的问价。

但章励耘注意到，伙计离开时，那个跛脚摊主看似随意地用油腻的抹布擦了擦手，然后极其自然地将手在摊位下挂着的、一个脏兮兮的布褡裢上抹了一把。动作流畅，毫无破绽。

是巧合，还是又一次秘密的信息传递？那个布褡裢里，是否藏着什么？

章励耘没有靠近那个摊子，只是远远记下了摊主的外貌特征、摊位位置以及他收摊后推着车子离开的方向（往南城天桥一带）。

这是一个新的、需要观察的“点”。

除了对具体人物的盯梢，章励耘也开始有意识地扩大观察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