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雾锁金山卫

时间：1937年10月10日（农历九月初七）上午

地点：金山卫城南门裴家弄关帝庙、海月庵、六十二师营部

人物：谢鹏（主角/谢远）、王敬元（营长）、传令兵、裴家弄百姓

民国二十六年，农历九月初七。

杭州湾的海风穿过残破的关帝庙，带着深秋的凉意和咸腥的湿气。庙里的关公像早己金漆剥落，周仓手里的青龙偃月刀只剩半截木杆，香案上的香炉翻倒着，落满灰尘。

谢鹏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惊醒的。

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按太阳穴，却发现右手根本抬不起来——低头一看，整条手臂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白色的纱布上洇出暗红色的血迹。胸口也闷得发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

“这是……医院？”谢鹏艰难地转动脖子，打量着西周。破败的庙宇、斑驳的神像、地上铺着的稻草……这哪里像医院？

脑子里突然像被针扎了一样，一阵剧痛袭来，紧接着，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谢远，23岁，湖南湘乡人，中央军校第十六期步兵科肄业，因战事吃紧提前毕业分配，现任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八军六十二师一八六旅三七二团三营副官，三天前刚到金山卫驻防。

三天前？金山卫？

谢鹏猛地瞪大眼睛。他是国防大学指挥参谋专业博士后，主攻方向是抗日战争战略战术研究，博士论文写的就是《淞沪会战防御体系崩溃的军事学分析》。金山卫——这个名字在他论文里出现过不下三十次！

1937年11月5日，农历十月初三拂晓，日军第十军三个半师团约十一万人，在海军第西舰队掩护下，于金山卫东西长达十五公里的滩涂登陆。留守于此的六十二师仅一个连兵力，外加少量地方武装，寡不敌众，大部壮烈殉国。日军登陆后，三天内在金山卫镇屠杀平民一千零一十五人，焚烧房屋三千零五十九间，制造了骇人听闻的“十月初三惨案”。

而今天——谢鹏挣扎着摸向怀中，掏出一块怀表。表盖上的日期清清楚楚：1937年10月10日，上午九时十七分。

距离十月初三，还有二十五天。

距离十一万日军登陆，还有二十五天。

距离那一千零一十五条人命，还有二十五天。

谢鹏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震惊、荒诞、庆幸、恐惧，还有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是研究战争史的。他太清楚金山卫意味着什么。

1937年8月20日，蒋介石就接到情报，金山卫有日本水兵登陆侦察，指令“严防”。

10月初，日本间谍山田武一等人就以商人身份潜入金山卫，住在一户陆姓人家中，用糖果、烟卷、电筒收买当地人，甚至让房东儿子做向导，赤身下海测量水深、水流，绘制登陆点详图。

10月18日，军委会第一部作战组情报提出，日军有在杭州湾登陆企图，但估计最多一个师，不会对上海战局有什么影响。

10月20日，日本参谋本部正式下达《杭州湾北岸金山卫东西海岸登陆战役计划》，登陆日定在11月5日。

10月28日，因浦东战事吃紧，六十二师主力被调往浦东，金山卫防线仅留一个连兵力。

而这一切，谢鹏的论文里都写过。他甚至能背出日军登陆当天的详细时间表：凌晨2时50分船队到达停泊地，3时40分准备舟艇，4时40分至5时3分各船转移，5时25分出发，6时抵达预定海岸，6时30分突破守军主要抵抗线，上午8时开始进攻金山卫城，10时40分突入西门，下午1时50分全城沦陷。

但现在，这一切还没有发生。

现在还是10月10日。距离日军登陆还有二十五天。距离六十二师主力调走还有十八天。距离那个该死的“登陆计划”正式下达，还有整整十天。

谢鹏猛地坐起来，牵动了右臂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谢副官！你醒了？”

一个年轻的士兵跑进来，看见谢鹏坐起身，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谢鹏从谢远的记忆里认出，这是营部的传令兵，叫刘大柱，山东人，十八岁，脸上还带着稚气。

“我怎么了？”谢鹏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副官您不记得了？昨儿个您带咱们去塔港巡逻，遇上鬼子的侦察艇，您为掩护弟兄们，胳膊被流弹擦伤了。营长说让您在这庙里歇着，今儿个不用去营部。”刘大柱说着，递过来一个搪瓷缸，“喝口水吧，副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