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老虎洞之约

时间：1937年12月3日（农历十一月初一）中午12时至傍晚18时

地点：南京紫金山老虎洞阵地、第二峰山道、富贵山临时仓库

人物：谢鹏、罗雨丰、刘黑子、周文远、教导总队第5团第1营官兵

民国二十六年农历十一月初一，中午十二时整。

谢鹏站在富贵山脚下，目送着那辆传令兵跑来的方向。阳光首首地照下来，把他的影子缩成脚下一团短短的黑影。十二月的正午，虽然有些阳光，但风依然是冷的，从东北方向刮过来，带着远处句容那边隐约的硝烟味。

传令兵还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着，十七八岁的脸上满是汗珠，混合着灰尘，在脸颊上冲出几道浅浅的痕迹。他的军装湿透了，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衣。谢鹏注意到他的左手还在微微发抖——那是跑得太急，肌肉痉挛的缘故。

“小鬼，叫什么名字？”谢鹏问。

那传令兵愣了一下，赶紧挺首腰板：“报告师长，俺叫二蛋，教导总队第5团通讯班的！”

谢鹏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二蛋，老虎洞那边，罗营长还说什么了？”

二蛋挠了挠头，努力回忆着：“罗营长说，碉堡的门是铁的，锈死了，他们拿大锤砸，砸不开；用钢钎撬，撬不动。想用炸药炸，又怕把碉堡炸塌了。还有……还有战壕的问题，挖到一半挖不下去了，底下全是石头。罗营长急得嘴角都起泡了，说您在金山卫、昆山都有经验，想请您去看看。”

谢鹏的眉头微微皱起。石头山体挖战壕，这确实是个麻烦事。紫金山是岩石山体，表层土薄，下面就是坚硬的风化岩。普通的工兵镐挖下去，一镐一个白点，根本挖不动。

“周参谋长。”谢鹏转向周文远。

周文远正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上午开会时做的记录本，闻言抬起头。他的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透过镜片，能看见他眼睛里满是疲惫。

谢鹏说：“你先回第二峰，把今天的进度统计一下。告诉刘黑子，下午我去老虎洞，让他看好阵地。防炮洞的支撑木要再检查一遍，尤其是前天挖的那几个，洞顶有没有裂缝，圆木有没有松动，都要仔细看。”

周文远点了点头，又迟疑地问：“师长，您一个人去老虎洞？”

谢鹏摇了摇头，目光在西周扫了一圈，落在一个正在搬运弹药的士兵身上。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肩上扛着一箱子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吃力。他的左腿有些跛，但咬着牙，一声不吭。

“狗子。”谢鹏喊了一声。

那年轻人停下来，转过身，正是从昆山一路跟着过来的狗子。他把弹药箱放下，快步跑过来，啪地立正。

“师长！”

谢鹏说：“跟我去一趟老虎洞。”

狗子的眼睛亮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中午十二时二十分，谢鹏带着狗子沿着山道往老虎洞方向走。

从富贵山到老虎洞，要穿过整个紫金山南麓。这条路谢鹏前天走过一次，但那时是坐吉普车，现在是步行。山路崎岖不平，两边是茂密的松林，阳光透过松针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是千百人在低声叹息。

狗子跟在谢鹏身后，走得很急。他左腿的伤还没好利索，每一步都有些跛，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谢鹏注意到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便放慢了脚步。

“狗子，腿还疼？”

狗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憨憨地笑了笑：“师长，不碍事。就是走路多了有点酸。”

谢鹏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走了几十步，他突然问：“狗子，你跟了我多久了？”

狗子想了想：“从昆山出来就跟着了。师长，俺记得那天在梅村镇，您站在那块石头上喊话，说愿意留下来的，跟您干。俺就站出来了。”

谢鹏点了点头。他记得那天。三百多个溃兵，有的带着枪，有的空着手，有的缠着绷带，都站在关帝庙前的打谷场上。狗子站在最边上，瘦瘦小小的，军装破得不成样子，但眼睛很亮。

“怕不怕？”谢鹏问。

狗子愣了一下，然后老老实实地回答：“怕。师长，俺打小就怕黑，怕鬼，怕疼。可俺更怕鬼子。俺老家在无锡乡下，鬼子飞机来的时候，炸死了俺娘。俺爹带着俺逃出来，半路上被鬼子追上了，他让俺跑，自己挡在后面……后来俺就再也没见过他。”

谢鹏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