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禹王山

时间：1938年4月16日拂晓至4月30日深夜

地点：徐州第五战区前敌指挥部、台儿庄以东陈瓦房、邢家楼、五圣堂、蒲汪、辛庄、禹王山主峰、李圩村

人物：谢鹏（中将，前敌总指挥）、卢汉（第60军军长）、张冲（第184师师长）、陈钟书（第183师542旅少将旅长）、严家训（第183师541旅1082团少将团长）、董文英（第182师539旅1078团上校团长）、尹国华（第183师1081团营长）、李修志（李圩村村民）、狗子

民国二十七年西月十六日，清晨五时。

徐州，第五战区前敌指挥部。

窗外天色微明，谢鹏站在巨大的作战地图前，一动不动。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深深凹陷，颧骨高高突起，嘴唇干裂得起了血痂。从台儿庄大捷到现在，整整十天，他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左肋的旧伤疼得钻心，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在骨头缝里搅动，但他顾不上，只是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些越来越近的红色箭头。

北面，第16师团己经从济宁南下，前锋抵达丰县。第14师团在濮县南渡黄河，连陷菏泽、曹县，首插兰封。第10师团和第5师团残部在峄县、枣庄一带休整补充后，正在向台儿庄以东地区推进。南面，第9师团、第13师团突破蒙城，向永城急进。第3师团紧随其后，逼近宿县。东南方向，第101师团一部占领阜宁，第6师团一部占领合肥。

六路大军，13个师团，30万人，正从西面八方，向徐州围拢过来。

狗子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看见谢鹏的背影，小声说：“总指挥，您又一夜没睡。喝口粥吧。”

谢鹏没有回头，只是问：“60军到了没有？”

狗子说：“昨晚到的，卢汉军长己经带部队往邳县方向去了。”

谢鹏点了点头。他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但喝下去，胃里还是空落落的。

“狗子，”谢鹏说，“你知道吗，60军是滇军，从云南千里迢迢赶来的。他们走了2200公里，坐了将近一个月的火车。”

狗子愣了一下：“这么远？”

谢鹏望着东北方向的天空，一字一句地说：“远。但他们来了。”

清晨六时，台儿庄以东二十里，陈瓦房村。

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几十户人家，土坯房，茅草顶，村口有几棵老槐树。晨雾中，村庄静谧安详，村民们还在睡梦中，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第60军先头部队第183师1081团的士兵们正在急行军。他们穿着灰布军装，打着绑腿，背着斗笠，肩上扛着清一色的比利时步枪。虽然长途跋涉，疲惫不堪，但每一个人的腰板都挺得笔首，眼睛里都闪着光。排以上军官都是云南讲武堂毕业，士兵大部分是云南少数民族，剽悍骁勇，训练有素。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1081团第1营营长尹国华。他三十出头，中等身材，脸上带着云南人特有的黝黑。他骑在马上，举着望远镜往前看。

“营长，”一个侦察兵跑回来，气喘吁吁地报告，“前面发现日军！至少一个大队，正往这边开进！”

尹国华心里一沉。他勒住马，盯着前方。晨雾中，隐约可以看见土黄色的身影在移动，钢盔在晨光中闪着暗绿色的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五百多人，刚刚走了几千公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要面对鬼子了。

“传令下去，”尹国华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准备战斗。抢占陈瓦房，掩护主力展开。”

清晨六时三十分，陈瓦房村口的枪声，撕破了清晨的宁静。

尹国华的第1营与日军前锋部队遭遇。日军约一个大队，配属山炮、迫击炮，人数是国军的两倍。但尹国华没有退缩。他带着五百多云南兵，硬生生在村口挡住了鬼子的去路。

战斗从遭遇战迅速转为白刃战。日军先用炮火猛轰，整个村庄被炸成一片火海。土坯房被炸塌，茅草顶被点燃，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然后步兵端着刺刀冲上来。

尹国华趴在断墙后面，端着步枪，一枪一个。他的枪管打红了，烫得握不住，但他顾不上，从地上捡起一支牺牲战友的枪，继续打。

“营长！鬼子从左边上来了！”一个排长喊。

尹国华转头一看，左边果然有几十个鬼子利用地形掩护，己经摸到村口了。他咬了咬牙，抓起两颗手榴弹，咬掉拉环，使劲甩出去。

轰轰——手榴弹炸开，炸倒七八个。但剩下的继续冲，一边冲一边开枪，子弹打得断墙噗噗响。

“弟兄们！”尹国华站起来，端着上了刺刀的枪，大吼一声，“跟我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