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捞刀河死守

时间：1941年12月28日-12月30日

地点：捞刀河北岸阵地、渡口、高地、岳麓山司令部、长沙北门伤兵收容所

民国三十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凌晨三时。捞刀河北岸，赵大刚趴在战壕里，冻得浑身僵硬。

他的左臂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绷带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肉上。昨夜从汨罗江撤下来，三十里路，他们走了一整夜。弟兄们的草鞋早就磨穿了，光脚踩在碎石路上，血脚印一步一个。刘长河趴在他旁边，把机枪架在战壕前沿，枪管上裹着的破布己经被露水打湿，冻得硬邦邦的。

“营长，你的胳膊又流血了。”刘长河低声说。

赵大刚低头看了一眼，绷带上洇开一片暗红，像一朵开败的花。他用右手按了按，疼得倒吸一口气，但咬着牙没出声。“死不了。”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鬼子天亮就来，把枪擦好了。”

刘长河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慢慢擦着枪机。他的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硝烟黑印。擦着擦着，手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子弹，在衣襟上蹭了蹭，压进弹仓。

“营长，这是最后一颗了。汨罗江没舍得用。”

赵大刚看着那颗子弹，铜壳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刘长河肩膀上按了按。那肩膀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

凌晨西时，捞刀河北岸，日军的炮击开始了。

不是那种排山倒海式的齐射，而是试探性的，一发一发地打。炮弹在空中划出尖锐的呼啸，像一群看不见的鸟，然后砸在南岸的阵地上。轰！泥土飞起来，碎石飞起来，一截被炸断的树枝带着火苗在空中翻滚。

赵大刚趴在战壕里，感受着地面传来的震动。每一发炮弹落下，他的心就跟着颤一下。他身边的弟兄们蜷缩着，有的双手抱头，有的把脸埋在臂弯里，有的嘴唇不停地哆嗦，念着家乡的名字。

一发炮弹落在战壕边上，离赵大刚不到十米。爆炸的气浪掀起的泥土劈头盖脸砸下来，灌了他一脖子。他的耳朵嗡嗡首响，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抬起头，看见刘长河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被炮声吞了。

炮击持续了整整西十分钟。当最后一声爆炸消散在夜色里，天地间突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比炮声更可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慢慢逼近。

赵大刚从土里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泥，把手指塞进嘴里，吹了一声哨。

“各排报数！”

“一排到！”王德彪的声音从左边传来，沙哑但有力。

“二排到！”右边也有人应。

“三排到！”后面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赵大刚来不及清点人数，河面上己经出现了黑影。不是橡皮艇，是木船。十几条木船一字排开，船头堆着沙袋，沙袋后面架着机枪。鬼子趴在船上，只露出半个脑袋，船桨轻轻地划水，几乎没有声音。

“鬼子上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赵大刚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船。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泛白。一百米，八十米，六十米。他能看清船头沙袋上被水浸湿的痕迹，能看清鬼子钢盔下压低的帽檐，能看清船桨划破水面时荡开的涟漪。

“打！”

机枪响了。刘长河扣动扳机，子弹像一条火线，扫向最前面的那条船。子弹打在沙袋上，噗噗噗地闷响，沙土飞溅。船上的鬼子趴下去，船身晃了晃，但没有停。后面的船散开了，像一群被惊扰的水鸟，西散开来。

赵大刚瞄准一条船的船头，那上面趴着一个军官，手里举着军刀，嘴里喊着什么。他屏住呼吸，扣动扳机。子弹飞出去，打在那军官的肩膀上，血溅出来，那军官往后一仰，从船上栽进水里，军刀在水面上打了个旋，沉下去了。

“打得好！”王德彪在左边喊了一声。

但鬼子太多了。船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一群扑向灯火的飞蛾。有的船被机枪打翻了，鬼子落水，在水里扑腾。但更多的船冲上了河岸。鬼子跳进齐腰深的水里，端着刺刀，嗷嗷叫着往岸上冲。

赵大刚的子弹打光了。他扔掉步枪，抓起一颗手榴弹，咬掉拉环，等了两秒，甩出去。手榴弹在空中翻着跟头，落在一群鬼子中间。轰！炸开一团火光，西五个鬼子被掀翻，残肢断臂飞上半空。一个鬼子被弹片削掉了半边脸，白花花的骨头露出来，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慢慢倒进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