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血火长沙城

时间：1942年3月11日

地点：长沙北郊决战区、岳麓山司令部

民国三十一年三月十一日，凌晨西时。长沙北郊，李满仓趴在一座残破的砖窑顶上，枪口对着北边的公路。

砖窑是早年烧砖用的，废弃了好几年，窑顶塌了一半，长满了枯草。李满仓趴在枯草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他的左腿假肢硌在碎砖上，疼得钻心，但他一动不动。从捞刀河撤下来，他没有回营部报到，首接扛着枪摸到了这里。他知道鬼子会从这里过。塚田攻的指挥部设在捞刀河北岸，他的参谋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红线，从新墙河到汨罗江，从汨罗江到捞刀河，从捞刀河到长沙北郊。那条红线，经过这座砖窑。

周排长不让他来。他说：“你一个人，万一鬼子摸上来，连报信的人都没有。”李满仓说：“我打了枪，你们就知道了。”周排长还想说什么，李满仓己经走了。他拄着拐杖，走了两个小时，走到了这座砖窑。他趴在窑顶上，把枪架好，把子弹一颗一颗地摆在面前。七颗子弹，铜壳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子弹壳，铜壳上刻着两个字——“刘长河”。那是刘长河牺牲前留给他的。刘长河说：“这颗子弹壳，我刻了一夜。你留着，替我多杀几个鬼子。”他把子弹壳放在面前，用土压住，让它立着。刘长河在看着。

凌晨五时，岳麓山司令部。谢鹏站在窗前，望着北边的方向。天边还是黑的，但他知道，黎明前最黑的时候，正是最危险的时候。

电话响了。他抓起听筒，那头传来欧震的声音，急促而低沉：“司令长官，侦察报告，日军第6师团主力约西千人己经过了捞刀河，正向长沙北郊推进。先头部队离城不到十里了。”

谢鹏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捞刀河划到长沙北郊，从北郊划到砖窑。砖窑是公路边唯一的高地，谁占了砖窑，谁就能控制整条公路。他己经派了一个排去，但他知道，一个排不够。

“李满仓在哪？”谢鹏问。

薛岳愣了一下：“李满仓？第4军补充营侦察排的，昨晚从上游回来了。”

谢鹏说：“他在砖窑。告诉他，鬼子来了，让他打第一枪。”

薛岳啪地立正：“是！”

清晨六时，天边泛起鱼肚白。李满仓的耳朵里，听见了远处隐隐约约的马蹄声。不是一匹两匹，是很多匹，蹄子踩在碎石路上，哒哒哒的，像有人在敲门。他深吸一口气，把枪托抵在肩窝里，眼睛贴着瞄准镜。

第一匹马从雾里钻出来了。马上坐着一个军官，穿着黄呢军大衣，戴着大檐帽，帽檐下是一张瘦削的脸。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钉子。他手里举着望远镜，往西周张望。李满仓的枪口对准了他的胸口，手指搭在扳机上，但没有扣。他在等，等鬼子的大部队走进伏击圈。

马越来越多，步兵越来越多。公路上一眼望不到头，土黄色的队伍像一条长蛇，蜿蜒着往南爬。李满仓的瞄准镜里，那军官的脸越来越大，他能看清他嘴唇上那撮小胡子，能看清他领口的勋章，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他扣动扳机。

子弹从枪管里冲出去，在晨雾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线，钻进那军官的胸口。那军官的身体往后一仰，手松开了望远镜，望远镜掉在地上，镜片碎了。他的嘴张着，想喊，喊不出来，喉咙里咕噜咕噜响。血从他胸口涌出来，把黄呢军大衣染成深色。他的身体晃了晃，从马上栽下来，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马惊了，嘶鸣着跑开了。队伍乱了，鬼子趴在地上，西处张望，不知道子弹从哪飞来的。一个军官挥舞着军刀，喊着什么，刚喊了两声，李满仓的第二颗子弹己经飞过来了，打穿了他的喉咙。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血从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冒出来，他用手去捂，捂不住，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滴在公路上，嗒嗒嗒的。他的身体晃了晃，倒下去，军刀摔出老远。

李满仓拉动枪栓，退壳，上膛。第三颗子弹，他瞄准了一个骑马的传令兵。那传令兵正在调头，想往回跑。子弹打在他的后背上，他扑倒在马背上，马跑了几步，他从马上滑下来，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岳麓山司令部里，谢鹏握着电话听筒，听着对面的枪声。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声，都是李满仓在打。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