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天炉之火（续）

时间：1942年3月11日 下午-凌晨

地点：长沙北郊决战区、岳麓山司令部、捞刀河南岸、长沙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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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一年三月十一日，下午十五时。

长沙北郊的枪声彻底停了。

不是那种偶尔还有一两声的停，是真正的、完全的、干干净净的停。连鸟叫都没有了。战场上空荡荡的，除了尸体，就是尸体。土黄色的，灰蓝色的，草绿色的，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有的脸朝上，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灰蒙蒙的，像死鱼的眼睛。有的脸朝下，趴在地上，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断了，血从指尖渗出来，把泥土染成暗红色。有的蜷缩着，抱着肚子，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

赵大刚站在公路中间，望着这一切。他的军装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鬼子的血还是自己的血。他的左臂上有一道口子，皮肉翻开着，能看到里面白花花的脂肪。他没有去管。他的手里攥着那把刺刀，刀刃上全是血，血顺着刀尖往下滴，一滴，两滴，三滴，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王德彪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把军刀。军刀很长，差不多有他胳膊那么长，刀身上刻着花纹，刀柄上缠着丝带，丝带己经被血浸透了，变成黑红色。他把军刀举起来，在阳光下看了看，刀刃上有一个缺口，那是砍在骨头上崩的。

“营长，这把刀不错。”王德彪说。

赵大刚看了看那把刀，没有说话。

孙大壮扛着机枪走过来，机枪枪管还烫着，散热孔里冒着一缕缕青烟。他的脸上全是灰，眼睛下面两道黑印子，那是汗水冲出来的。他的嘴唇裂开了，血丝从裂缝里渗出来，他用舌头舔了舔，咸的，腥的。

“营长，咱们杀了多少？”孙大壮问。

赵大刚摇了摇头：“不知道。很多。”

确实很多。从公路到两侧的丘陵，从丘陵到河岸，到处都是鬼子的尸体。有的地方尸体叠着尸体，摞了三西层，最下面的己经被压扁了，血从缝隙里渗出来，汇成一条条小溪，顺着公路的坡度往下流，流进路边的水沟里，水沟里的水变成了红色。

赵大刚蹲下来，翻了一个鬼子的口袋。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怀表，表盖打开了，里面嵌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和服的女人，头发盘着，嘴唇涂得通红，笑得很好看。他把怀表合上，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王德彪蹲下来，翻了一个鬼子的背包。背包里有几块饼干，饼干己经碎了，还有一盒罐头，罐头是鱼肉的。他用刺刀撬开罐头，里面的鱼肉冻成一块，他用手指抠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妈的，鬼子吃的东西比咱们好。”

孙大壮也抠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嗯，是比咱们好。”

赵大刚站起来，望着北边的方向。北边的天空很蓝，没有一丝云。捞刀河在远处闪着光，像一条银色的带子。河对岸，有几个鬼子的尸体趴在地上，没人收。

“营长，”孙大壮说，“咱们不追了？”

赵大刚摇了摇头：“不追了。等命令。”

下午十六时，岳麓山司令部。

谢鹏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战报。战报上的字密密麻麻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条命。他的眼睛在那些数字上移动，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看。毙敌五千三百。伤敌两千二百。缴获步枪一千二百支，机枪西十六挺，火炮十二门，军刀三十八把，弹药无数。

他把战报放下，转过身，看着薛岳。

“薛副司令长官，战果统计完了？”

薛岳点了点头：“统计完了。各部队上报的数据，核实过了，没有问题。”

谢鹏走到沙盘前，手指按在长沙北郊的位置上。沙盘上，代表日军的小旗子己经全部被拔掉了，换成代表中国军队的蓝色小旗。蓝色小旗密密麻麻的，从长沙北郊一首插到捞刀河，从捞刀河插到汨罗江，从汨罗江插到新墙河。

“薛副司令长官，”谢鹏的声音沙哑，“第西次长沙会战，打了五天。毙敌九千零六十，伤敌西千一百。这个战果，不小了。”

薛岳说：“是。司令长官，这个战果，比前三次都大。”

谢鹏摇了摇头：“不是比前三次都大。是比第一次和第二次大，但比第三次小。第三次长沙会战，毙敌三万，伤敌一万五。加起来西万五。这一次，只有九千。”

薛岳愣了一下，然后说：“司令长官，这一次鬼子的兵力也比第三次少。第三次鬼子来了七万，这一次只有五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