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新墙河阻击

时间：1941年12月24日 拂晓

地点：新墙河筻口渡口、草鞋岭渡口、杨林街渡口、岳麓山司令部

民国三十年十二月二十西日，凌晨五时。新墙河。

天还没有亮。新墙河上的雾很重，重得伸手不见五指。雾气从河面上涌起来，向南岸蔓延，把整条河裹得像一条白色的蚕茧。雾里有水腥味，有腐烂的水草味，还有另一种味道——冷的，铁的，像刀锋贴在皮肤上的味道。那是战争的味道。

赵大刚趴在战壕里，手握着枪，眼睛盯着前方。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布满了血丝，那是三天三夜没合眼的结果。但他的瞳孔缩得很小，像两颗钉子，钉在雾里。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指尖发白。他的嘴唇干裂了，血丝从裂缝里渗出来，他用舌头舔了舔，咸的，腥的。

小张趴在他右边，手里握着那支从王德彪手里接过来的枪。他的手在发抖，枪管也在发抖，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的牙齿在打颤，咯咯咯的，像有人在敲鼓。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但他的眼睛盯着前方，没有闭上。

“小张，”赵大刚的声音很低，“别怕。”

小张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发抖：“营长，我不怕。”

赵大刚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按住了小张的枪管。枪管在抖，抖得很厉害。

“枪抖了，就打不准。打不准，死的就是你。”

小张咬着嘴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的手不抖了，但心跳还是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李满仓趴在左边，手里攥着那颗刻着“刘长河”的子弹壳。他的左腿假肢硌在战壕壁上，疼得钻心，但他没有动。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的雾，瞳孔里有两团火。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在和刘长河说话。

“长河，”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天快亮了。鬼子快来了。你看着。”

他把子弹壳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铜壳的边缘嵌进肉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但他没有松手。

雾里，突然传来一声鸟叫。不是布谷鸟，是野鸭。野鸭不该在这个时候叫，野鸭是白天叫的，不是凌晨。赵大刚的瞳孔骤然收缩了。那是暗号，是他们派出去的侦察兵发回来的暗号。一声野鸭叫，意思是——鬼子来了。

“准备。”赵大刚的声音很低，但战壕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三百多支枪的枪栓同时拉动，咔嚓咔嚓的声音连成一片，像一把巨大的锁被锁上了。那声音在雾中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凌晨五时十五分。新墙河北岸。

阿南惟幾站在北岸的高地上，举着望远镜往南看。雾太大了，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南岸有中国军队在等着他。两万多中国士兵趴在战壕里，枪口对着北岸，手指搭在扳机上。他们和他一样，一夜没睡。

他放下望远镜，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指针指向五点十五分。

“开始。”

他身后的炮兵阵地上，一百五十门火炮同时昂起了炮口。炮手们装弹、瞄准、击发，动作机械而熟练。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光，像一群机器。

“放！”

一百五十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从炮膛里冲出去，带着一声声尖叫，像一群看不见的恶鬼在空中嚎叫。那声音不是一声两声，是一百五十声同时响起，震得大地在颤抖，震得河水在沸腾，震得空气在燃烧。

炮弹越过新墙河，砸在南岸的阵地上。

第一发炮弹落在赵大刚左边五十米处。轰——泥土被掀起来，像一堵墙一样往天上冲，然后又砸下来，把战壕里的人埋了半截。赵大刚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响，什么声音都听不清了。他的嘴里全是泥土，鼻子里全是火药味，眼睛被烟熏得睁不开。

第二发炮弹落在右边三十米处。一个战士被炸飞了，身体在半空中翻了两个跟头，摔下来时腿不见了，断口处冒着热气，血像喷泉一样往外涌。他的嘴张着，想喊喊不出来，喉咙里全是泥土。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全是恐惧，然后，那些恐惧慢慢消散了，只剩下灰蒙蒙的空洞。

第三发、第西发、第五发——炮弹一刻不停地砸下来，整个阵地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泥土、碎石、弹片、残肢、断臂，在空中飞舞，像一场死亡的雨。

赵大刚趴在战壕里，双手抱着脑袋，嘴巴大张着，让冲击波从嘴里泄出去，不然耳膜会被震破。他的牙齿在打颤，咯咯咯的，像有人在敲鼓。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听不见，只感觉到大地在颤抖，空气在燃烧，死亡在头顶上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