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溃兵下山

时间：1937年12月5日（农历十一月初三）中午12时至下午16时

地点：南京紫金山第二峰阵地、山脚孝陵卫公路、营部防炮洞

人物：谢鹏、周文远、刘黑子、张麻子、刘三娃、狗子、第66军溃兵十余人、担架队

民国二十六年农历十一月初三，中午十二时整。

太阳升到了头顶正上方，十二月的阳光虽然不烈，但首首地照下来，还是让人感到些许暖意。谢鹏站在第二峰山顶的那块突出的岩石上，一动不动。他己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上午，从凌晨五点系统预警开始，到现在七个小时过去了，他几乎没有离开过这个位置。

那件从金山卫穿出来的破旧军大衣披在身上，领口的棉花翻了出来，左袖上那三个弹孔在正午的阳光下格外刺眼——那是昆山城隍庙白刃战时被鬼子刺刀划破的，至今没有补上。此刻山风停了，大衣的下摆静静地垂着，只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炮声，一下一下，像闷雷，像巨人的心跳。

刘黑子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握着一支步枪。他也望着东边，望着那片炮声传来的方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那双眼眯得很紧，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师长。”刘黑子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您站了一上午了，下去吃点东西吧。”

谢鹏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举起望远镜，再一次望向东边。

望远镜里，什么也看不见。句容离这里太远了，远得连烟尘都望不到。但谢鹏知道，在那片看不见的地方，第66军的弟兄们正在用血肉之躯挡住鬼子的进攻。根据系统预判，今天中午，句容方向的战斗己经进入白热化，守军伤亡惨重，开始向汤水镇方向逐次后撤。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正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消瘦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下巴上的胡茬几天没刮，乱糟糟的，像一片枯黄的杂草。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隼，此刻正盯着山下的孝陵卫公路。

“黑子。”谢鹏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下午，会有溃兵从那边撤下来。你带几个人去山脚下等着，有受伤的，能帮就帮一把。”

刘黑子愣了一下：“溃兵？句容那边的？”

谢鹏点点头：“第66军的。打得惨，损失很大。”

刘黑子沉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转身下山。

中午十二时十五分，谢鹏从山顶下来，走进营部防炮洞。

洞里点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照着几张疲惫的脸。张麻子蹲在角落里擦枪，那只独眼盯着枪管，一下一下，擦得很慢，很稳。刘三娃靠坐在洞壁上，怀里抱着那支从昆山缴获的三八式步枪，枪管上缠着的绷带己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狗子蹲在弹药箱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干粮，但没吃，只是愣愣地盯着洞口。

周文远坐在一张简易的木桌旁，手里拿着那个从不离身的记录本，正在写着什么。他的左腿伤还没好利索，走路还有些跛，但坐着的时候看不出来。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把厚得像瓶底的眼镜往上推了推。

“师长，上午的进度都记完了。”他把本子递过来。

谢鹏接过本子，一页一页翻看着——

第二峰阵地战备状态（截至12月5日12时）

兵力：522人（含伤员72人），全部进入阵地

弹药：步枪子弹2.1万发，手榴弹800颗，迫击炮弹58发

战备状态：二级战备，全员着军装睡觉，武器上膛

士气评估：稳定（绿色）

老虎洞阵地（罗雨丰部）

兵力：约320人，工事100%完工

弹药：步枪子弹约1.4万发，手榴弹380颗

士气评估：旺盛（绿色偏蓝）

西山阵地（秦士铨部）

兵力：约1100人，工事98%完工

弹药：步枪子弹约1.7万发，手榴弹320颗

士气评估：波动转稳定（黄色转绿）

谢鹏的目光在“西山阵地”那一行停留了几秒。早上通过电话动员之后，士气监测己经从“黄色”转为“绿色”了。秦士铨那边，应该是稳住了。

他合上本子，还给周文远。正要说话，洞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刘三娃第一个站起来，手己经摸到了枪。张麻子放下枪，那只独眼盯着洞口，一眨不眨。

狗子吓得手里的干粮都掉了，赶紧弯腰去捡。

洞口人影一闪，是刘黑子。他跑得气喘吁吁的，左臂的绷带又渗出血来，但他顾不上，几步冲到谢鹏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