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淳化的炮火

时间：1937年12月5日（农历十一月初三）下午16时至傍晚18时

地点：南京紫金山第二峰阵地、孝陵卫公路临时接应点、营部防炮洞

人物：谢鹏、周文远、刘黑子、张麻子、刘三娃、狗子、第51师溃兵二十余人、第66军溃兵数人、担架队

民国二十六年农历十一月初三，下午十六时整。

太阳己经开始偏西，斜斜地照在紫金山上，把那些战壕、碉堡、铁丝网都染成一片暗金色。山风从东边吹来，带着远处淳化方向隐隐约约的炮声——比下午更近了，也更密了，像夏天的暴雨打在屋顶上，噼里啪啦，连绵不绝。

谢鹏站在第二峰山顶的那块突出的岩石上，一动不动。

他己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天。从凌晨五点系统预警开始，到现在十一个小时过去了，他几乎没有离开过这个位置。那件从金山卫穿出来的破旧军大衣披在身上，领口的棉花翻了出来，左袖上那三个弹孔在斜阳下格外刺眼——那是昆山城隍庙白刃战时被鬼子刺刀划破的，至今没有补上。此刻山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破碎的旗帜。

刘黑子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握着一支步枪。他也望着东边，望着那片炮声传来的方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那双眼眯得很紧，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那只受伤的左臂在风中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冷。

“师长。”刘黑子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您站了一天了，下去歇会儿吧。”

谢鹏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举起望远镜，再一次望向东边。

望远镜里，什么也看不见。淳化离这里太远了，远得连烟尘都望不到。但他知道，在那片看不见的地方，第51师的弟兄们正在用血肉之躯挡住鬼子的进攻。根据系统预判，今天下午，日军第36联队约2000人正在向淳化镇阵地猛攻，守军伤亡惨重，但仍坚守不退。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斜阳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消瘦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下巴上的胡茬几天没刮，乱糟糟的，像一片枯黄的杂草。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隼，此刻正盯着山下的孝陵卫公路。

“黑子。”谢鹏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下午，还会有溃兵下来。淳化那边，打得很惨。”

刘黑子愣了一下：“淳化？不是句容吗？”

谢鹏说：“句容的撤下来了，淳化的正在打。第51师的弟兄，在淳化顶着鬼子。”

刘黑子沉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转身下山。

下午十六时十五分，谢鹏从山顶下来，沿着战壕往山脚走。

战壕挖得很深，有一人半，人走在里面只露出半个脑袋。战壕壁上每隔两米就用粗大的圆木撑着，那些圆木还带着新鲜的树皮，散发着松脂的气味。底部铺着厚厚的木板，踩上去稳稳当当。

走到一处机枪掩体前，谢鹏停下来。掩体里蹲着西个士兵，两挺捷克式轻机枪架好了，枪口对着山下的公路。一个老兵抬起头，看见谢鹏，咧嘴笑了。是孙大牙，从昆山跟过来的。

“师长！”孙大牙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谢鹏蹲下身，钻进掩体里。掩体里空间不大，西个人挤着有点紧，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臭味和枪油味。

“孙大牙，枪都擦好了？”

孙大牙点点头，用手拍了拍那挺机枪：“师长，随时都能打。鬼子来了，俺一梭子撂倒他三五个。”

谢鹏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旁边的那个新兵身上。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瘦瘦小小的，脸上还带着稚气。他握着枪的手指关节发白，眼睛里的恐惧藏都藏不住。

“石头。”谢鹏叫了一声。

那新兵愣了一下，认出是谢鹏，赶紧想站起来。谢鹏按住了他。

“石头，怕不怕？”

石头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老老实实地点头：“怕。”

谢鹏在他旁边蹲下，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早就死了。但怕归怕，该打的仗，还是要打。等打起来，你就知道，那些怕，都会被枪声盖住。”

石头抬起头，看着谢鹏。那双眼睛里，恐惧还在，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勇气的东西。

“师长，俺记住了。”

下午十六时三十分，谢鹏走到山脚下。

孝陵卫公路边的临时接应点，那个废弃的民房里，周文远正在忙活着。他的左腿伤还没好利索，走路还有些跛，但此刻蹲在地上，正在给一个伤兵包扎。那伤兵躺在草堆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左腿齐膝以下没了，用一条破布胡乱缠着，血己经把破布浸透了，暗红色的，还在往外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