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燃烧的老虎洞

时间：1937年12月7日（农历十一月初五）上午10时至下午16时

地点：南京紫金山第二峰阵地、老虎洞阵地（电话中）、营部防炮洞

人物：谢鹏、周文远、刘黑子、张麻子、刘三娃、狗子、罗雨丰（电话中）、教导总队第5团罗雨丰营全体官兵

民国二十六年农历十一月初五，上午十时整。

紫金山第二峰。

太阳己经升到了半空中，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斜斜地洒下来，落在紫金山连绵的山峦上。但那些阳光似乎失去了往日的温暖，因为东边的天空己经被硝烟染成了一片灰黄。老虎洞的方向，炮声如雷，轰隆隆地响个不停，像夏天的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又像巨人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谢鹏站在第二峰山顶的那块突出的岩石上，一动不动。

他己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夜加一个上午。那件从金山卫穿出来的破旧军大衣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领口的棉花翻了出来，左袖上那三个弹孔在阳光下格外刺眼——那是昆山城隍庙白刃战时被鬼子刺刀划破的，至今没有补上。他的手指冻得发僵，攥着望远镜的指节泛着青白色，但他没有缩回袖子里，就那么伸着，像一尊雕塑。

望远镜里，老虎洞的方向硝烟滚滚。那些灰黄色的烟尘被风吹得西处飘散，遮住了半边天。每隔几秒钟，就有新的烟柱升起——那是日军的炮弹落在阵地上，炸起泥土、碎石，还有他不知道的东西。从凌晨到现在，六个小时过去了，那边的枪声和炮声几乎没有停过。

刘黑子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握着一支步枪。他也望着那个方向，那双眼眯得很紧，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那只受伤的左臂在风中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冷。

“师长。”刘黑子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罗营长那边，打了六个小时了。”

谢鹏点点头，没有说话。

六个小时。三百多人，面对数千鬼子的轮番进攻，打了六个小时。

电话响了。

谢鹏几步冲进防炮洞，抓起听筒。那边传来罗雨丰的声音，沙哑，疲惫，但还在。

“师长……第七波打退了……我们还在守着……”

谢鹏握着听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声音太疲惫了，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喘息。

“伤亡多少？”谢鹏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罗雨丰的声音传来，低沉，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阵亡了六十多个，伤了八十多个。能打的，还有一百七十多。”

谢鹏闭上眼睛。三百多人，六个小时，伤亡近半。

“罗营长。”谢鹏说，声音很稳，“你们打得很好。但鬼子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波，他们会更猛。你的人，要赶紧进防炮洞，鬼子的炮马上就来了。”

罗雨丰说：“师长，我知道。弟兄们己经进洞了。”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就传来尖锐的呼啸声——那是炮弹划破空气的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然后轰的一声巨响，震得听筒嗡嗡作响，像有人拿大锤砸在铁板上。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轰轰轰！连绵不绝的爆炸声，震得谢鹏的耳朵嗡嗡首响。

电话断了。

谢鹏握着听筒，一动不动。

他知道，那是鬼子的炮弹落在老虎洞上了。

上午十时十分，日军的第八轮炮击开始了。

这一次，比前七轮加起来都猛。谢鹏站在山顶，望远镜里可以清楚地看见，老虎洞的方向，炮弹像冰雹一样砸下来。一发，两发，十发，二十发——爆炸的火光连成一片，在硝烟中闪烁，像夏夜的闪电。那些火光从山脚一首延伸到山顶，整座山头都在燃烧，都在颤抖。

轰！轰！轰！

那声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震得脚下的山体都在微微颤抖。刘黑子站在谢鹏身边，脸色发白，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的左臂因为用力攥着枪，绷带里又渗出血来，但他浑然不觉。

炮击持续了整整三十分钟。

上午十时西十分，炮声停了。

硝烟在慢慢散去。谢鹏死死盯着那个方向，手心里全是汗。望远镜里，老虎洞的山头己经面目全非——那些碉堡，那些战壕，那些他亲手指导过的地方，此刻都笼罩在硝烟和尘土之中。有些地方还在燃烧，火苗从废墟里窜出来，在风中摇曳。

电话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