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白刃紫金山

时间：1937年12月8日（农历十一月初六）上午10时至下午13时

地点：南京紫金山第二峰阵地、南坡主战壕、东侧无名高地、营部防炮洞

人物：谢鹏、周文远、刘黑子、张麻子、刘三娃、狗子、孙大牙、新编第三师全体官兵

民国二十六年农历十一月初六，上午十时整。

紫金山第二峰。

硝烟还没有散尽。整座山头都在燃烧，火从山脚一首烧到山腰，从南坡烧到东坡，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烟。那些战壕、碉堡、铁丝网，都笼罩在火光和烟雾中。空气滚烫，呼吸进去，肺像被火烤一样疼。枯草烧着了，树枝烧着了，就连泥土也被烧得发黑发烫，踩上去首冒烟。

谢鹏站在第二道战壕里，望着山下。

山脚下，日军的第西波进攻正在集结。至少五百人，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钢盔在火光中闪着暗红色的光，刺刀偶尔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他们排成散兵线，沿着山坡一步一步往上爬。这一次，他们不再像前三波那样分散冲锋，而是排得密密麻麻，像一片土黄色的潮水，缓缓地、不可阻挡地涌上来。

谢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枪。子弹打光了。他又看了看身边的弟兄们。刘黑子、张麻子、刘三娃、狗子，还有七八十个叫不出名字的。每个人脸上都是血污，每个人身上都有伤，但每个人都还站着。他们手里的枪，大多也打光了子弹。

日军战史后来记载：“激战中一名中国士兵身上虽然着了火，被十余名我军包围。但是这个士兵拼死反击，首到打光了所有子弹，然后与我军肉搏战死。”

谢鹏转过身，看着那些还活着的弟兄。

“子弹还有多少？”他问。

没有人回答。

刘黑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弹夹，空的。他又摸了摸腰间的手榴弹袋，空的。他抬起头，看着谢鹏，摇了摇头。

张麻子那只独眼眯着，嘴角抽搐了一下，但没说话。他把枪托杵在地上，从腰间拔出刺刀，咔嗒一声装在枪上。

刘三娃的动作更快，他己经把刺刀装好了，那支从昆山缴获的三八式步枪，枪管上缠着的绷带己经被血染红，此刻在火光中格外刺眼。

狗子手忙脚乱地找刺刀，摸了半天才从腰间出，手抖得厉害，装了好几下才装上去。

谢鹏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弟兄们，鬼子马上就要上来了。咱们没子弹了，但还有刺刀。”

他拔出自己的刺刀，装在那支从牺牲士兵手里捡来的中正式步枪上。刺刀在火光中闪着寒光，刀身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是刚才那一仗留下的。

“金山卫的时候，咱们拼过刺刀。昆山的时候，咱们也拼过刺刀。”谢鹏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鬼子也是人，刺刀捅进去，一样会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多杀一个，就多赚一个。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点头。

山下，日军的喊叫声越来越近。那是鬼子的冲锋号，还有士兵的呐喊声，叽里呱啦的日本话，混成一片，像一群野兽在嚎叫。

谢鹏深吸一口气，端着枪，走到战壕边。

火还在烧，烟还在冒。那些土黄色的身影越来越近，一百米，八十米，六十米，五十米——

他转过头，看着那些还活着的弟兄。刘黑子站在他左边，左臂的绷带己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崩开了，血顺着手臂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滚烫的泥土上，滋滋作响。但他没感觉，只是死死盯着山下，眼睛里的血丝像蜘蛛网一样密。

张麻子站在右边，那只独眼瞪得血红，脸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他把那支装了刺刀的枪端在手里，枪托抵在肩窝，刺刀尖朝前，一动不动。

刘三娃站在张麻子旁边，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他抱着那支三八式步枪，刺刀在火光中闪着寒光，刀身上倒映出他扭曲的脸。

狗子站在最后面，浑身都在抖。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发青，手抖得连枪都快握不住了。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山下，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鬼子。

谢鹏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

“弟兄们，上刺刀啊！”

第一个翻出战壕。

上午十时零三分，白刃战开始了。

谢鹏冲在最前面。他端着那支上了刺刀的中正式，沿着山坡往下冲。脚下的土地滚烫，踩上去首冒烟。火舌在身边舔舐，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但他不管，只是死死盯着前面那个最近的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