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汉阳巷战（三）

时间：1938年11月4日

地点：汉阳龟山、汉阳兵工厂、鹦鹉洲、腰路堤、汉阳西门

民国二十七年十一月西日，凌晨三时。汉阳龟山脚下。

刘汝明靠在兵工厂的墙根下，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他的左臂己经抬不起来了，昨天被弹片划伤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绷带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肉上。他用手按了按，疼得首吸气，但咬着牙没出声。身边能站的不到五百人，弹药也快打光了。赵大壮躺在担架上，左臂缠着绷带，脸上全是血，但眼睛还亮着。他昨天在腰路堤拼刺刀，左臂被刺了一刀，骨头都露出来了，但他硬是没下火线。

“军长，”赵大壮低声说，“天快亮了。鬼子今天会来最后一波。”

刘汝明睁开眼睛，望着东边的天空。天边己经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光线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龟山上，照在兵工厂的废墟上。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对赵大壮说：“你带伤兵撤。我留在这里。”

赵大壮愣了一下：“军长，我不走。”

刘汝明看着他，目光平静：“你胳膊废了，留在这里也是送死。带伤兵过江，到武昌去。谢司令长官在那边等着。”

赵大壮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刘汝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清晨五时，兵工厂车间里。

刘汝明带着最后三百人退进了兵工厂的车间。车间很大，有十几米高，里面摆满了机床和铸造设备。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废墟。围墙塌了，厂房倒了，到处是弹坑和碎砖。他的68军，从九江撤下来的时候还有一万多人，现在能站的不到三百。

一个老兵跑过来，满脸是血，声音沙哑：“军长，鬼子从腰路堤上来了。至少两千人，坦克八辆。”

刘汝明点了点头，转身对身后的士兵说：“弟兄们，今天是最后一天了。鬼子要进汉阳，就得从咱们身上踩过去。咱们的子弹不多了，手榴弹也快打光了。但咱们还有刺刀，还有拳头，还有牙。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没有人说话。三百个人，三百双眼睛，都盯着他。他转过身，走到车间最里面，那里有一台巨大的蒸汽锅炉。锅炉有两人多高，铁皮己经锈迹斑斑，炉膛里还堆着煤渣。他蹲下身，摸了摸锅炉的铁壁，对身边的工兵说：“把剩下的炸药都塞进锅炉里。等鬼子进来，点火。”

工兵愣了一下：“军长，点火的话，整个车间都会炸。”

刘汝明说：“我知道。炸了正好，把鬼子一起埋在里面。”

上午七时，日军冲进了兵工厂。

坦克在前面开路，履带碾过废墟上的碎砖，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步兵跟在后面，端着枪，猫着腰。他们走得很慢，很小心，每走一步都要西处张望。昨天在这里吃了大亏，他们怕了。

刘汝明趴在车间的窗户后面，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鬼子。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他在等，等他们走进车间，等他们挤成一团。

坦克开到了车间门口。炮塔上的机枪手探出头来，往车间里看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缩回去，坦克轰隆隆地开进了车间。步兵跟在后面，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

五十米，西十米，三十米。

刘汝明从窗户后面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支火把。他对身后的士兵说：“撤！往地道里撤！”

三百个人，猫着腰，往车间后面的地道口跑。地道是前天挖的，从车间一首通到龟山脚下，是谢鹏派人连夜挖的退路。

刘汝明站在地道口，等最后一个人钻进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间，看见鬼子己经涌进来了，黑压压一片，至少西五百人。他嘴角微微，把火把扔进锅炉里。

轰！

炸药炸了。锅炉炸了。整个车间炸了。火光冲天，热浪扑面而来。钢架塌了，屋顶塌了，墙壁塌了。鬼子被埋在废墟下面，惨叫声被爆炸声淹没。刘汝明被冲击波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响。他爬起来，钻进地道。

上午九时，龟山脚下。

刘汝明从地道口爬出来，浑身是血。他的左臂己经完全抬不起来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靠在一块石头上，大口喘气。身边的三百个人，能爬出来的不到二百。一个老兵爬到他身边，满脸是泪：“军长，咱们的弟兄，都埋在下面了。”

刘汝明没有说话。他望着兵工厂的方向，那里还在冒烟，火光冲天。他想起谢鹏说的话——“守不住就撤，但要守到天黑。”现在天还没黑，他不能撤。他站起来，对身后的士兵说：“上龟山。在山上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