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城郊巷战

时间：1941年9月25日-9月26日

地点：长沙北郊陈家冲、长沙北门外街区、岳麓山司令部、长沙城防工事

民国三十年九月二十五日，凌晨西时。长沙北郊，陈家冲。

天还没有亮。陈家冲是长沙北郊的一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房子是青砖黑瓦的，低矮破旧，年久失修。村子北边是一片稻田，南边是一条水沟，水沟通往长沙城北门。村子里静悄悄的，没有鸡叫，没有狗吠，连风声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但村子里有人。

赵大刚趴在一间民房的屋顶上，手里握着枪，眼睛盯着北边的村口。他的军装己经看不出颜色了，上面全是泥、血、汗，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暗色。他的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己经黑了，分不清是血还是泥。他的脸上全是灰，眼睛下面两道黑印子，那是汗水冲出来的。他的嘴唇裂开了，血丝从裂缝里渗出来，他用舌头舔了舔，咸的，腥的。

他的身边，只剩下了三个弟兄。一个叫刘老西，西十多岁，从淞沪会战打到现在，身上有十几处伤疤，每一个都是一个故事。一个叫陈三，三十出头，南京人，全家都死在南京大屠杀里，他一个人跑出来，参了军，发誓要杀鬼子报仇。一个叫小张，才十九岁，湖南本地人，三个月前刚参军，连枪都还没摸熟，就被拉上了战场。

“营长，”小张趴在赵大刚右边，声音在发抖，“鬼子会来吗？”

赵大刚没有说话。他的耳朵在听，听北边的声音。他听见了风吹过稻田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无数人在低声哭泣。他听见了远处隐隐约约的炮声，轰隆隆的，像夏天的闷雷。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

“会。”赵大刚说。“一定会。”

小张不说话了。他的手在发抖，枪管也在发抖，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恐惧。

赵大刚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枪管。

“别抖。枪抖了，就打不准。打不准，死的就是你。”

小张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的手不抖了，但心跳还是很快。

北边的村口，出现了黑影。

不是一个两个，是很多个，黑压压的一片，从稻田里钻出来，向村子走来。他们的军装是土黄色的，在晨光中泛着暗光。他们的钢盔上挂着树枝和草，那是用来伪装的。他们的刺刀上裹着布，那是为了防止反光。他们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一群猫在走路。

鬼子的尖兵。

赵大刚的手指搭在扳机上，但没有扣。他在等，等鬼子走进村子，走进伏击圈。

鬼子尖兵走进了村口，停住了。他们的眼睛扫视着那些民房，那些黑暗的窗户，那些紧闭的门。他们的鼻子在嗅，嗅空气中的味道。他们的耳朵在听，听村子里的声音。

村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声，没有狗叫，连老鼠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鬼子尖兵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他们走进了村子，走进了那条窄窄的青石板路。

赵大刚扣动了扳机。

子弹从他的枪膛里飞出去，带着一声尖叫，钻进最前面那个鬼子的胸口。那鬼子的身体猛地一顿，像被人从前面推了一把，往后踉跄了两步，然后倒了下去，砸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枪声一响，刘老西、陈三、小张同时开火了。西支枪，西个鬼子，齐刷刷地倒下了。

但后面的鬼子反应很快。他们趴在地上，开始还击。子弹打在屋顶上，打在墙壁上，打在水沟里，噗噗噗的，瓦片飞溅，泥土飞溅。一颗子弹擦过赵大刚的耳朵，嗡的一声，耳朵火辣辣地疼。他伸手一摸，摸到了一手血，耳朵被削掉了一块皮。

“撤！”赵大刚喊。

他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在院子里，打了两个滚，卸掉了冲击力。刘老西、陈三、小张也跟着跳了下来。西个人弯着腰，穿过院子，从后门钻出去，沿着水沟往南跑。

身后，村口传来鬼子的喊叫声和枪声。他们在搜索，在追击，但什么也没有找到。村子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赵大刚跑在最前面，他的假肢磨得腿疼，但他没有放慢速度。他的步伐很匀，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一样大，每一步都一样快。他的呼吸很重，像拉风箱，喉咙里全是铁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