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日军毒气

地点：长沙北正街、长沙中山路、岳麓山司令部、长沙城内临时救护所

民国三十年九月二十六日，凌晨西时。长沙北正街。

天还没有亮。北正街上空的硝烟厚得像一床棉被，把整条街捂得严严实实。硝烟里有火药味、血腥味、焦糊味，还有另一种味道——甜的，腻的，像腐烂的水果，又像发霉的棉花，钻进鼻子里，让人头晕恶心。

赵大刚靠在墙上，手里攥着匕首，眼睛盯着巷子口。他的左腿假肢断了，他站不起来了，坐在地上，背靠着青砖墙壁。他的身上全是血，自己的，弟兄的，分不清。他的左眼被血糊住了，睁不开。他的右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开着，能看到里面的肌肉和骨头。他的嘴唇干裂了，血丝从裂缝里渗出来，他用舌头舔了舔，咸的，腥的。

但他还活着。

巷子口出现了手电筒的光，白惨惨的，在黑暗中晃动。光柱照在墙壁上，照在地上，照在赵大刚的脸上。赵大刚眯起了眼睛，匕首握得更紧了。

鬼子从巷子口走进来。三个，端着枪，刺刀上沾着血，不知道是谁的血。他们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像猫在走路。手电筒的光在巷子里扫来扫去，照在墙壁上，照在窗户上，照在那些被炸毁的民房上。

光柱照到了赵大刚。

走在最前面的鬼子愣住了。他看见了赵大刚——一个浑身是血的中国士兵，靠在墙上，手里攥着匕首，眼睛盯着他。那个中国士兵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东西——杀意。

赵大刚没有动。他在等，等鬼子走近。

那鬼子端起枪，刺刀对准了赵大刚的胸口。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枪口在发抖。他的眼睛里有恐惧，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伤成这样还不死。

三米。两米。一米。

赵大刚猛地扑了出去。他的左腿断了，但他还有右腿，还有双手。他用右腿蹬地，身体像弹簧一样弹起来，匕首刺进了那鬼子的喉咙。

匕首从那鬼子的喉结下方刺进去，斜着往上挑，刀尖从舌根下面穿出来。那鬼子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瞳孔里映出赵大刚的脸。他的嘴大张着，想喊喊不出来，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声音，血从匕首的缝隙里涌出来，顺着刀身往下流，滴在赵大刚的手上，温热的。

后面两个鬼子惊呆了。他们愣了一下，然后举起枪，但巷子太窄，两个人挤在一起，枪口不知道该往哪边指。

赵大刚从第一个鬼子的喉咙里拔出匕首，扑向第二个鬼子。匕首刺进了第二个鬼子的肚子，从左到右一拉，肚皮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肠子从伤口里涌出来，白花花的，像一条条蛇。那鬼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看着那些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东西，嘴大张着，发出一声惨叫，那叫声不像人发出的，像一头被宰杀的牛。他的身体晃了晃，倒在地上，抱着肚子打滚，血和肠子在地上拖得到处都是。

第三个鬼子转身就跑。他跑了两步，突然停下来，倒在了地上——小张从旁边的巷子里冲出来，一刺刀捅进了他的后背，刀尖从胸口穿出来。

小张跑过来，蹲在赵大刚身边。

“营长！我回来了！”

赵大刚看着小张，小张的脸很年轻，眼睛很亮，脸上全是灰和汗，但眼睛里没有恐惧。

“你怎么回来了？”

小张说：“我不走。我要跟您在一起。”

赵大刚想骂他，但骂不出来。他的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酸酸的，涩涩的。

“扶我起来。”

小张把赵大刚扶起来，把他的左臂架在自己肩膀上。赵大刚的右腿撑着地，小张的腰撑着他。两个人一瘸一拐地往巷子深处走。

身后，那三个鬼子的尸体躺在巷子里，血在青石板路上蔓延，汇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

上午七时。长沙中山路。

中山路是长沙城内的主街，比北正街宽，能并排走两辆卡车。街道两旁是商铺，布店、米店、药铺、茶馆，门板紧闭，招牌在晨风中摇晃。街面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起的落叶，沙沙沙的，在石板路上翻滚。

第10军的一个排守在中山路中段的一个十字路口。排长叫李大山，二十八岁，从武汉会战打到现在，身上有九处伤疤。他的排原本有西十二个人，从新墙河打到长沙，现在只剩下十九个人。子弹不多了，每人不到二十发。手榴弹也不多了，每人不到两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