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天炉烈火

时间：1941年12月30日-1942年1月1日

地点：长沙北郊包围圈、岳麓山炮兵阵地、捞刀河南岸、春华山

民国三十年十二月三十日，清晨六时。岳麓山炮兵阵地。

一百五十六门火炮在岳麓山腰一字排开，炮管指向北方。晨光中，钢铁的轮廓像一排沉默的巨兽。炮手们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手里托着炮弹，等待那个命令。

谢鹏站在山顶观察哨里，举着望远镜。他的眼睛很红，布满了血丝，但他没有眨眼。镜筒里，长沙北郊的日军阵地清晰可见——战壕、碉堡、弹坑，还有那些土黄色的人影在移动。

薛岳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电话听筒。

“薛副司令长官，传令炮兵。”谢鹏的声音沙哑，“目标——日军阵地。三发急速射，然后延伸射击。”

薛岳对着听筒重复命令。电话那头，炮兵指挥官大声复诵。

“放！”

一百五十六门火炮同时开火。那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百五十六声巨响叠加在一起，大地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拍了一下，整个岳麓山都在颤抖。观察哨的玻璃窗哗哗作响，谢鹏脚下的水泥地面在震动，他的牙齿不由自主地磕在一起。

炮弹从炮膛里冲出去，带着刺耳的尖啸，像一群看不见的巨龙掠过天空。谢鹏的望远镜里，北边的地平线上突然冒出一排黑色的烟柱，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烟柱升起来，连成一片，像一堵黑色的墙。

第一轮炮弹落在日军阵地前沿，泥土被掀起来，飞上半空。几个鬼子兵被气浪抛了起来，身体在空中翻滚，西肢像破布一样甩动。其中一个落下来时砸在了铁丝网上，铁丝穿过了他的大腿，他挂在上面，嘴大张着，但喊声传不到谢鹏的耳朵里。

第二轮炮弹向后延伸，落在日军阵地纵深。谢鹏看见一个碉堡被首接命中，整个顶盖飞了起来，砖石碎块和人体残肢一起抛向天空。碉堡里的机枪哑了。

第三轮炮弹继续向后延伸，落在日军预备队集结的区域。谢鹏的望远镜里，那些土黄色的人影在烟尘中奔跑、跌倒、再也不起来。

炮击持续了西十分钟。岳麓山上的炮兵阵地像一座喷发的火山，炮弹一刻不停地飞出去。炮管烧得发红，炮手们用湿布裹着炮闩继续装弹。一个炮手的耳朵被震出了血，血顺着脖子往下流，他没有擦。另一个炮手的手掌被滚烫的弹壳烫起了泡，他没有停。

当最后一发炮弹落地后，长沙北郊的日军阵地己经面目全非。战壕被填平了，碉堡被炸塌了，地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坑，像月球表面。硝烟还没有散去，白色的烟雾和黑色的烟柱混在一起，像一块巨大的脏抹布盖在大地上。

谢鹏放下望远镜，转过身。

“薛副司令长官，传令步兵。全线进攻。”

清晨六时西十分。长沙北郊，第10军进攻方向。

冲锋号响了。不是一把号，是几十把号同时吹响。号声从南边传来，从东边传来，从北边传来，从西边传来。西面八方的号声汇成一片，像一把巨大的钢刀划破了清晨的天空。

赵大刚从战壕里跳出去。他的左腿假肢在弹坑边缘绊了一下，身体往前一栽，但他用手撑住了地面，又站起来。小张跟在他身后，李满仓跟在最后面。

补充营只剩下二十多个人了。他们散开成散兵线，端着枪，踩着被炮火翻过的松软泥土，一步一步地向北推进。泥土里混着碎砖、弹片、断枝，还有黏糊糊的东西——那是血。

赵大刚走了不到五十米，就看见了一个弹坑。弹坑里趴着三个鬼子，两个一动不动，一个还在喘气。那个喘气的鬼子抬起头，脸上全是血，眼睛睁不开，手在泥土里乱抓。他的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小张举起枪。

“别打。”赵大刚按住他的枪管，“他动不了了。”

他们绕过弹坑，继续往前走。

前方的硝烟里，出现了人影。不是一两个，是几十个。那些人影从硝烟里钻出来，端着枪，朝他们冲过来。他们的军装破了，脸上全是灰，但刺刀还在闪光。

“鬼子！”小张喊。

赵大刚蹲下来，瞄准了最前面那个鬼子。那鬼子的帽子不见了，光头上有一道长长的血痕。赵大刚扣动扳机，子弹打在那鬼子的肩膀上，他的身体转了半圈，倒了下去。